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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艺媒体,末路英雄——王聪威 X 邓小桦 X 红眼.总编三人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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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左起)《无形》总编辑邓小桦、《联合文学》总编辑王聪威及《艺文青》总编辑红眼,深入讨论文艺媒体在网络时代之下应何去何从、如何自处。(黄润宇摄)

以「纯港产法式旋转型生活潮流杂誌」自居的《100毛》,早两年玩转纸媒及网媒世界,成为不少媒体争相模仿的对象。随着《100毛》纸本停刊,《艺文青》总编辑红眼先撰文评述(奇人布道,纸媒杂毛),《无形》总编辑邓小桦亦随即回应(写给下一轮粗俗盛世的备忘录——由《100毛》纸本停刊谈起)。适逢台湾作家兼《联合文学》总编辑王聪威来港出席「香港文学季」活动,「虚词」趁机邀请三位相聚,深入讨论在网络时代之下,港台文艺杂誌所面对的挑战、机遇以至出路,经验值与知识量兼备,值得收藏!


虚︰「虚词」编辑部
王︰王聪威(《联合文学》总编辑)
桦︰邓小桦(《无形》总编辑)
红︰红眼(《艺文青》总编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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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整旗鼓 以新态度面对新媒体
虚︰《联合文学》拥有悠久历史,至今,它在定位及目标读者上,有没有甚幺改变?香港跟台湾的风气不尽相同,《无形》和《艺文青》在定位上又是怎样的?

王︰《联合文学》1984年创刊,至今已经有34年,今天看到的《联合文学》是从2014年开始变成这样的,它变大了,又是全彩的。可能整个亚洲,都没有这种全彩的文学杂誌,最接近我们的是日本的《达文西》,就是那种用明星做封面的,形态比较接近阅读情报誌。很多人都说《联合文学》会这样改,是因为我出身于时尚杂誌,不是的,《联合文学》以前是很小的开本,在2009年我加入这里之前,它都不太像正常的杂誌,为甚幺这样说?杂誌毕竟有一些规律需要遵守,广告跟广告不能放在一起,又或是固定的栏位要在固定的页数上,这些都很简单,但在我加入之前,《联合文学》连这些都未做到,所以才需要改革。

《联合文学》创刊时,就说要让文学走出象牙塔、走入生活,这是杂誌一直以来的想像,但要怎幺做呢?《印刻文学》的全名是《印刻文学生活誌》,它也是主打生活的,创刊的时候有很多生活单元,但后来就没了,为甚幺?因为全彩的成本很高,但不做彩色的话,生活感会很低,所以我们要做彩色的,可以包含更多生活类内容,再放大开本,这样就可以在美术上呈现更多,美术的呈现又会协助我们加强内容的生活感,例如做作家24小时生活,全彩可以呈现更多东西,是黑白杂誌做不到的。2018年,我们甚至做了很特别的变化,就是在杂誌里放了一个书评的别册。

桦︰是拿到案子了吗?

王︰没有,都是我们自己做的。文学杂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专门的书评单元,我认为纸媒必须负担更深刻的责任,所以才会做书评别册。至于读者,这有点奇妙,我们做得这幺漂亮,年轻读者应该很多吧?但我们的读者还是30岁、40岁最多,其次是比40岁老一点的,第三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读者。

红︰跟《联合文学》不同,《艺文青》的读者几乎都是20岁以下,根据我的经验,那跟我们十几岁的情况差不多,我们不怎幺接触文学,也不怎幺看书,我们就追明星,或者看一些潮流八卦讯息。《艺文青》有明星访问,也有生活潮流资讯,然后才加入文学或新书、得奖电影的介绍。这部份2018年开始慢慢增加,主要是找到比较好的作者,例如擅长写流行文化的陈嘉铭、萧家怡。也有艺人、导演想在《艺文青》里写文章,他们都觉得《艺文青》的形象比其他八卦报刊正面得多。

《艺文青》今年进入第五年,第一年并不是我当主编的,我刚接手《艺文青》的时候,它更像是大学生的学生杂誌,首要解决的问题,是怎幺把它放在便利店,然后卖出基本销量。《艺文青》至今遇到的最大问题,还是便利店的通路问题。因为它的定位比较尴尬,香港的便利店分不同类型,八卦杂誌或消费类的,他们放第一类,所有便利店都会放在当眼位置,可是《艺文青》还是被放在文学书的类别,那就不是每一间便利店都会卖,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,是被放在次一等的位置,旁边就是宗教杂誌或《读者文撰》这一类的书,这是无法改变的缺憾。但我们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定位,说要跟潮流杂誌、八卦杂誌比拼,香港市场就是这样,他们情愿多放一些旅游书、八卦杂誌,也不会多放一本听起来像是文学类型的杂誌。

桦︰《无形》是2018年5月创刊的,它是月刊,属于香港艺术发展局的文学平台发表计划。我们比较舒服,面对的市场压力不是很大,500份放在独立书店寄卖,其余6000份就夹附在《号外》里面。刚好《号外》整个文化版都裁了,我们算是填补了他们在文艺方面的内容。基本上你能够跟上大众媒体,跟上他们的形态、他们的脚步,就已经达成了让文学作品得以发表的要求,可以用来服务一个纯文学的社群。

《无形》作附刊,封面设计上的压力比较少,又尽量压缩成本,我们用的是白牛皮纸,很薄很轻,因为它是附刊,本来就需要薄和轻,加上它的两面不同,一面滑、一面不滑,营造了些微变化。它的印刷也算得很尽,如果增加两页,整个价钱就增加一倍;如果说四页不要彩页,价钱也不会便宜点,现在的开本是很精明的算法。因为够薄,设计的时候还要考虑后页印刷时的状况,总之就是有很多好像没有计算的计算在其中。我们说「蔗渣价钱,烧鹅味道」,就是这个意思︰成本低、质素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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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聪威理想中的文艺媒体,就是能够整合纸媒与网媒的力量,回应时代与社群需要。(黄润宇摄)

网络时代 怎样约稿?
虚︰《无形》把印刷成本尽量压缩,据我所知,是为了把资源都放到内容上去。具体的情况是怎样的?大家会投放多少资源在稿费?又会约甚幺样的作家?

桦︰对,我们主要把资源都放到内容上去,我们中标时说过,尽量要有老中青的跨世代组合,比如有一期访问吴霭仪,她今年70岁了,又是政治人物,我们就向这些好像不是文学人的人问一些与文学相关的话题,然后把她拉进来。跨年代的东西对我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,因为香港文学的断裂性比较多,不能传承的话,「这作者是谁啊?」,年轻编辑连怎幺找到他都不知道,我们卡在中间的一代,自然有这个责任去传承。

我们正在面对时代的落差,很多年轻人约不到老作家的稿,因为大家沟通的方法已经不一样了,我自己不知为甚幺,身边有一群敏感性作家朋友,别人去约稿都会出事,所以我都自己去约。这些作家有些是自己喜欢的作家,有些是朋友,他们的作品适合在这样isolated的环境去阅读,是挺适合纸本的。你们呢?你们也有特别想要让人知道的作家类型吗?

王︰专栏我们开了非常多名单,然后一个个去约,也有些作家,就是我去约也不一定约到。台湾有一个散文家叫阿盛,很大牌的散文家,他说不喜欢这个题目,所以就不写了;也有一种是讨厌我的,你怎幺约都没有用;还有一个就是,他可能受到其他压力,总之他就是不能为我们写。我们的编辑也有类似状况,年轻编辑去约可能不成功,需要我去约才行,可是以主管跟编辑的关係来说,我不能够让他们养成这种习惯,这样不好。

红︰《艺文青》有两种约稿,一种是专栏类,另一种不算专栏,他们只是想在《艺文青》定期曝光,写一些资讯性文章。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着名作家难约稿,新人交来的稿往往有不少问题,我大概可以理解,20出头或是没有经常写专栏的人,他们想有一些平台去发表,可是文章有时候跟脸书上的游记是一样的,断句太多。我觉得香港的情况特别严重,尤其是网路时代,每一个平台都有无数的专栏作者,好像你随便写些东西再加几张照片,都可以成为专栏作家。可是在《艺文青》里面,专栏并不是你随意写多少或加多少照片就可以帮你塞进去,给你写专栏不等于把版面送给你。如果是专栏,旁边还有其他专栏,我们有统一性,排版或内容上有一些概念,跟他们写blog是不一样的。

虚︰你是挑剔他们吗?(笑)

红︰我几乎都不挑剔,我是觉得写得不好的,我就不再约。这是现在的问题,在网路媒体上,很容易就成为一个专栏作家,可是先不理文笔或内容,他们的纪律或是对于如何写专栏,本来的概念就有偏差。他们觉得有专栏了,这一版他写甚幺都可以,不是的,写专栏需要跟编辑沟通,而且最重要的是routine,周期性的文章,你不需要每一期的内容都一样,可是必须有轨迹、有意念在里面。反而你约经验比较多的,比如说填词人,现在我们有小克、梁栢坚,他们写专栏我都很放心,他们有自己想写的东西,又不会离开专栏本身的设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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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眼力图藉着《艺文青》,引起更多人对文艺的兴趣。(黄润宇摄)

接专案办活动 广告都有新模式

虚︰不独时尚杂誌,文艺杂誌都希望得到广告客户以支持营运,除了广告,是否没有任何办法解决持续营运的问题?你们又是如何与广告商合作的?

红︰我们有卖封面广告,但你要抓广告就要请一个人去做,你请一个人来抓广告赚到的钱,几乎都不能抵销开支……坦白说,香港的广告已经退到差不多一万元台币一页。

王︰我在商业杂誌出身,我最不喜欢的是,别人因为觉得文学杂誌可怜,所以才买广告。我希望我的杂誌能在市场上竞争。我们有零售也有订户,第三才是广告,我们有专门的人在打广告,广告中也有各式各样的,有商业的,也有公部门的广告。

我们自己办的活动,也会割出一块钱,部份放在广告上。即使是时尚杂誌,在台湾也没有办法只靠零售和广告去赚钱,特别是纸媒,力量消退得这幺厉害,很多广告都直接转到网上去了,纸媒如果生存呢?就靠办活动。跟文学馆一样,我们有一队人在做策展或标案活动,叫做专案活动部门,我们做很多事情,比如办选委讲座、地方性刊物等等。不只我们这样做,时尚杂誌现在的做法也是这样,我要在你这边下广告,一整年我给你两千万元好了,你还要帮我办一些广告活动、产品速销……我们的编辑跟专案活动是分开的,编辑可以专心做内容,专案活动可以专心做活动。别人会说,你专心做活动就好、不用编杂誌了,其实没有杂誌的话,活动是不会存在的,因为来找我们做活动的,是因为他们没有杂誌,需要某一杂誌或品牌作为平台。

另一个就跟「虚词.无形」一样,我们做了一个网站,现在还没有完全针对网站的广告,但世界上所有杂誌都一样,必须是纸媒加上网路结合起来,才是完整的杂誌概念,这样才够力量以文学媒体的形态存在。

红︰广告这事情很有趣,过去我们一直硬销产品,啤酒广告就把一大杯啤酒放在广告里;但现在呢,愈来愈多广告商不再追求这种东西,他们现在跟《艺文青》合作,就说不要明显地拍到他们的商品,他们要的只是概念而已。

现在打广告的人,如果是比较有远见的话,他们会看到这种东西。比如说我们要卖汽车广告,不需要特写汽车,反而是说一个跟汽车有关的比赛或历史。在新网路媒体时代,这是纸媒在香港继续做下去的新方式。

桦︰《无形》创刊不够一年,广告还没有好好发展,现在想做的是付费内容,因为我们杂誌发展起来,比其他案子要慢一点,我们希望把它补全,特别欢迎香港或各地愿意尝试新东西的广告商或文化业者来找我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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仔细翻阅杂誌,会见到彼此对纸本实体书与文艺媒体的执着及珍视。(黄润宇摄)

「有这个就够了!」 解不开的纸本情意结
虚︰纸本杂誌是《联合文学》的灵魂所在,因为你们有了这本杂誌,大家才来找你办活动,这会是你坚持办实体文学杂誌的原因吗?

王︰我们不能把世界讲得太美好,首先是因为我本来就是做纸媒的,所以我最会做的,就是杂誌。

桦︰悲!感动,很感动!

王︰我做过月刊、做过周刊,只是没做过报纸,我擅长做这件事,也爱做,如果纸媒一直衰落下去怎幺办?以前我做Marie Claire的时候,它已经在衰落,而且是非常明显的,因为它转到中国里去,广告立刻变成去年的三分之二,那时根本束手无策。现在广告放在网路上好像理所当然,但以前根本就没有人要投资网站,为甚幺?一支手錶做得这幺漂亮,绿色的,放在网站上立刻就变成了墨黑色,谁要放网站呢?我就是爱做纸媒,你问我有多看好纸媒,我只能说,以我个人的力量很难去抵抗这股潮流,现在的时尚杂誌,纸媒的人数已经远低于网路媒体的人数,同一个部门里面,他们一直在补网路的人,但纸媒的人就维持原状。我不抱特别的幻想说纸媒会永远做得住,可是我始终相信,最好的状况就是纸媒跟网路一起并存,毕竟纸媒还有一大好处,比如说我今天要採访邓小桦……

桦︰「邓老师,这是我们的杂誌」,事情马上就搞定了。

王︰对,够了,有这个就够了!那种你拿在手里、翻开来印在这里的感觉,只有你知道而已,纸本给你的独特感或珍贵感,跟网路差得远了。你出书了,「这是我的书」,它会变成一种名片,我觉得光是这种东西就很有价值。《联合文学》现在做了网站,我很乐意让自己变成更擅长网路操作的人,但以编辑的角度来说,在纸媒或是网路上,编辑的能力不一样,思考的方式也不一样,我们要改变,多学一点东西,跟同事一起成长,最后变成完整的样子,那是最好的。

红︰我对纸媒的情意结,主要是来自工作的过程。我们有一团人,某一个晚上或某一天,一堆人一页一页地把杂誌重新看一遍,然后再看blue print,这个过程我觉得很重要。我喜欢一页一页地翻,很多新手编辑都觉得这很无聊,但我说不行,你还是要看blue print,一页一页地看,就算页数几乎没有出错过,可是你还是要看,因为还是会有出错的机会。跟网媒不同,纸媒印了就改不了。

王︰网路可以马上改。

红︰对,马上改,每个人都能改,老闆不喜欢马上可以改,上司不喜欢也可以马上改。可是做纸本杂誌,错了就没办法改了。现在可以讲,有一期我特别喜欢,出刊前一天发行商突然打电话给我,说这一期不能帮我们发出去,为甚幺呢?原来在一个很小很小的艺术访问里面,印了一张露点的照片!

王︰他们这幺专业啊?

红︰明天就要刊出了,怎幺办呢?那一期还印了一万本,贴纸太慢了,十几个人就窝在印刷厂里面,用箱头笔一本一本地删,很白痴。那一期我特别记得,因为每一本都不一样。这便是做纸媒的记忆,网路世界里所有东西都很快,有时候更慢的东西,花的时间和心力其实更多,看似很自虐,但这就是做杂誌的魅力。

桦︰我有收藏杂誌的习惯,尤其是文艺杂誌,一大堆,搬家的时候超痛苦。刚开始办《无形》,90后同事说没看过杂誌,他们接触的资讯都很零碎,我是totally shocked!为甚幺我特别喜欢做杂誌呢?我喜欢看的是它的整个编排,有了意念之后,编辑们怎幺编排呢?三万字、五万字,里面又是多少篇文章?想像古今中外社会文学,这个向度你一开出来,啊!世界很完整,我是真的喜欢活在这个世界里面的感觉。

大学时办学生报,我花了一整个晚上把三本《壹周刊》都看了,BOOK A、BOOK B,连广告位置都看,然后再看这幺混乱的世界,感觉很特别。有一期《诚品好读》主题是虚拟杂誌,我超喜欢,把目录定出来,再看有甚幺书、谁写甚幺甚幺东西,其实那就是一个世界,能够投射出一个自己想活在里面的世界,感觉很幸福。变成了网路之后,变得单子化,不再看到前后的编排,每个人都count on their own,每篇文章都count on their own,这是网路媒体我觉得不好玩的地方。

王︰台湾很有趣,本来你是实体杂誌,你做不下去了,宣布要改成网路杂誌,却没有一个做起来,全都收掉了。到了这个程度,问题不在于是纸本还是网路,而是编辑力已经消退到做甚幺都会失败。所以可以的话,两种都做,尽量维持纸媒的存在,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。

桦︰就是这幺回事,用《无形》去约稿容易得多,跟人说我们有个网站叫「虚词」,你讲了五分钟都没人知道你讲甚幺。

王︰你拿杂誌给店家,说介绍了他们的店,店家会很高兴。现在成功的例子,都是它原本就有纸媒,再加上网路变得更强,纸媒不会消失,只是减少投资而已,力量还是要整合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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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联合文学》第404期。

当visual就是一切 文字又在哪里?
虚︰王老师进了《联合文学》之后,带来了不少新想法,像为杂誌改尺寸、换全彩,同时也回应时代架设了网站,还有甚幺是你从过往在时尚杂誌工作的经验里得到启发,再带过来给《联合文学》的呢?

王︰我以前做Marie Claire的时候就有训练课程,两天一夜的,你会带着比较资深的编辑一起去,看他们怎样跟摄影师沟通,土法练钢,有点师徒传承的味道。

像这个(第404期)你要怎幺拍?拍这个的时候我在现场,模特儿本来是异性恋,但他们要接吻,要突出背后的故事,你要怎幺跟模特儿沟通呢?这就考验你的临场经验。我的编辑们比较没经验,大部份都不是做杂誌出身的,一般拍摄还好,像这些拍作家、拍素人的,编辑或记者在现场就要知道怎幺引导他们。

红︰讲得不好听,可能就是在时尚杂誌里面,文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
虚︰文字被放到很后的地方?

红︰也不是放到很后,只是不要把自己的文笔看得那幺重要,可是也不能觉得自己的文笔只是配菜,两种都不是。虽然大家都是编辑或记者,但大家看重的地方都不一样。如果是文学杂誌或中文系出身的话,他们会非常重视文字,可是做杂誌,尤其是生活综合类,我经常跟同事说,文字固然重要,可是在一个案子里面,从约访那一天开始,每一步都更重要,你怎幺跟那个人约访、跟摄影师怎幺沟通、访问时间多少、预留了多少时间给摄影师……很多刚出道的编辑都觉得访问重要,一个小时他们会花50分钟去做访问,那很糟糕,摄影师不爽就随便拍,那就是问题。在一个15分钟的访问里面,其实你要预留10分钟时间给摄影师,然后你能问多少就多少,这个是编辑跟记者在现场要做的沟通工作。

王︰做杂誌之前我做过freelance工作,有一次替high fashion杂誌访问李玟,我从早上10点一直等到晚上6点,早上10点没我的事,6点也没我的事,我在旁边就这样看他们拍了一整天封面。到了6点半的时候,终于拍完了,李玟本来答应给我一小时,后来只得半小时,可是那半小时呢,她要一边卸妆、一边跟我们做访问,实际上我的採访时间只有十几分钟。

我觉得有能力的应该就是这样,知道甚幺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,李玟是封面人物,当然拍封面是最重要的了,访问能做多少就多少,没有时间你还是要做。现场的状况是很激烈的,但我的编辑本来都是文学人,可能就会陷入这种状况,去了会觉得採访比较重要。后来我都把他们训练得比较好,会知道现场甚幺事比较重要,他们知道要怎幺拍、怎幺沟通。

桦︰我是很佩服的,我自己肯定做不到,我没有你说的耐性,大概等到12点就耐不住了。我们之前访问了小思老师,她是香港文学中的重要人物,抓住她了整个下午,但片子她只让我们拍五分钟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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邓小桦对文艺杂誌的抱负,是能以仅有的力量,滋养尽可能多的人。(黄润宇摄)

从「应许之地」的想像到「石头汤」的抱负
虚︰王老师之前用「应许之地」来形容你办文学杂誌这件事,那现在呢?现在的抱负又是甚幺?

王︰2009年我刚进《联合文学》的时候,觉得「天啊!我来到一个我很嚮往的地方」,那时候确实是「应许之地」,因为以前我觉得《联合文学》不太会用年轻人的作品,所以不敢想像他们居然会用我作总编辑,让我有机会把我熟悉的年轻作者引进去。可是后来工作了一段时间,2014年当我重新书写「编辑室报告」的时候,我不再想这是一个「应许之地」,相反,我就它是「石头汤」。

有个故事叫「石头汤」,在一个很穷的小镇里,大家互不来往,有天来了一个人,他带来了一块石头,这块石头可以煮出全世界最美味的汤,大家都不相信,他就说大家可以借给他锅子跟水,他就把石头放进去,开始煮汤。他又说,如果再加一点盐就会更美味,于是有人借给他盐;他继续说,如果能有一点萝蔔就好了,他就用这种方式,让村民一点点拿出自己的东西来,最后放了萝蔔、放了肉、放了盐,果然煮出了一锅很捧的汤。这一群村民就这样协心协力做出了一件事,煮出了一锅汤。这个故事的意思是说,村民只需要一个东西来引动他们,捐出他们要的东西,然后成为一个嘉年华会式的快乐晚餐会,彼此沟通交流。

我觉得文学杂誌也应该是这样子的,想要做文学杂誌的人,我们只出了一块石头,接下来怎幺办呢?这个杂誌它还需要插画家、摄影师、採访者、作家、读者、广告主,每个人都把他可以拿出来的东西拿出来。对我来说,现在杂誌比较像这样子,不再是以前高高在上、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,重点不是我们给了读者甚幺,而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参与,让这东西变得很好喝、很好看、很好吃。这样比较符合我们想像中生活类杂誌的样子,一起参与、分享经验与生活,而不是高高在上、像宗教那样子。

红︰以前我是理科生,进大学后才接触文学,跟其他作家或编辑相比,我的起跑点较后,这给我很大的感觉,是不是没有达到门槛或高度的东西就不是文学?可能流行明星,或是很普通的访问对象,也有一些你可以写出来的、接近文学的东西;你的读者,不一定要有很高的阅读程度,他们只是想看一下最近有甚幺明星动向或流行电影,那你就从他们的视角出发,把身段放低一点,或者就能打开他们对文学的兴趣。我就是想打开这些人对文艺的兴趣,算是抱负吗?我不知道。

除了编辑,我也是写影评、小说跟散文的人,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文字拥有某些价值,但在杂誌中,你要把这种心态暂时放下。像聪威老师说的,在杂誌里面,重要角色有很多,美编、设计师,封面怎幺拍,需要很多人的配合,而你只是project的其中一部份。其实我挺喜欢团队工作的感觉,同一个团队为了一个project共同去付出自己,这就是「石头汤」的故事,我只是想把做杂誌的心态一直传下去,这是我这几年做《艺文青》的感想。

桦︰庆幸我们还不用面对市场压力,我希望做文学杂誌是滋养某些人,读者是滋养他的精神、灵魂,而大部份作者、包括我的同事,经过滋养之后,他们会长大。我想如果一本杂誌能滋养50人,如果都是精英,每个都开花结果,那就很厉害。可能我现在老了,总希望看到开花结果,看到它慢慢长大,比如说他是文艺青年,但在政治上可能有更强大的发展,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事情构成他灵魂里的一部份,这样子我就很开心。

这可能是很奢侈的,用几百万元的经费去滋养几十人,说出来也不好意思,但是人的价值本来就是无价的,我想一想还是觉得应该是这样。如果得到大的impact,就能够打出一片天地,不然的话,能够保存一些好东西,也就很好。读者如何得到更多、作者如何得到更多,同事做了这件事,他们又能够得到甚幺?现在我会这样考虑事情,有一点过度温情的感觉,但目前真的就这样想了。

虚︰最难忘的杂誌是哪一期?为甚幺?

王︰2015年五月号的专辑「《红楼梦》2015游园指南」,它标誌着《联合文学》放大开本,并且改为全彩製作之后,可以将文学杂誌的可能性推到甚幺样的惊人程度。首先,我们尝试古典题材,再将这个古典题材做得时尚感十足,封面使用了专业模特儿,于台北捷运内拍照。其次,我们发挥高度创意与编辑技术,将整本小说改造成一个游乐园般,使读者能在游戏、美食(作家亲自下厨)、地景、座谈、八卦消息、星座、名人街访、专业文章、图表分析、漫画里等各个面向理解《红楼梦》,而不是读一本无聊的论文集。这一次,《联合文学》告诉读者:「你们想要看到的,我们都做得到。」也告诉竞媒:「你们想像不到的,我们都做得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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桦︰《无形》第三期「噪音」,设计师克服了我们用纸太薄会过底的问题,以声波线为主视觉,配合主题同时又去中心化。理论上我总是偏爱去中心化。当时还有一个专色可用,因此那若隐若现的铜线在凌乱中有华美。内容上,保持先锋的颜峻是噪音这个题目的不二人选,他是在转机期间的二小时内交稿的,这很能说明点甚幺。素来奄尖声闷的李智良亦毫不含糊地交稿,陈洋的乱调自动书写、梁莉姿的生活异色,营造噪音的多重现实维度。同期还有郭达年访问,记者很用心,那篇稿来回三次,终于并无弱点,并起用背光偏暗的非传统版头照,是洪昊贤写得最好的一篇访问。《无形》的题目经常抽象而不着边际,但有时一下子做出心目中想要的样子便觉得很爽,所谓「空手入白刃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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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︰2017年一月号《艺文青》,不是因为这一期做得特别出色,或者销量特别好。而是因为做得不好。《艺文青》的封面人物约访一向困难,而那一期特别困难,好不容易获得首肯,约定了时间,助手和摄影师都準备好了,但访问前几天,自己遇到一连串不愉快事情,失眠、暴躁,几乎没心情做任何準备,而且访问期间一直有点心不在焉。到杂誌刊印那天都一直觉得愧疚,其实对方是一个有趣的人,可以谈得更深入一点,再多写一点关于她的故事。有机会的话,我当时默默在想,要跟卢凯彤再谈一会儿。但「一期一会」就是这个意思,你可以后悔很多事情,只是有些事情无法让你再来一次。我总觉得,她的离开是为了给我一个小惩罚,错过了的,就要好好记得那一次犯下的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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